“老火鸡汤咧,快喝。”这句话很老了,妈妈说,她的妈妈跟她说过,她妈妈的妈妈也跟她的妈妈说过,直到现在,这句话和老火鸡汤的火一般老了吧。
从我有记忆起,这句话就不曾停歇。“不喝不喝我不喝。”小小的我把嘴撅得碰到了鼻尖。我固执地认为,老火鸡汤喝了会变老。就凭汤上一圈一圈的油,就让我感觉吃不消。“这孩子,补身子的好东西都不喝。”妈妈尖着嗓子,厉声问道:“喝不喝?”我望着盛气凌人的妈妈,吞了吞口水,点了点头。
后来,这款汤会在各种场合各种时间出现,考试前、比赛后、复习中……我明白喝老火鸡汤不会变老,不喝妈妈会不高兴。而我总是等汤冷尽,待一小圈一小圈的油黏成了一大圈的油后,才极不情愿地慢悠悠喝下去。
直到一天,学校有事我临时回家,知道妈妈在厨房煲汤,正想开口,却看见妈妈早已歪在凳子上睡着了,我轻轻地走过去,妈妈一下子惊醒了,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妈妈似乎很疲惫。
“学校有事,要回来拿点东西。”我低头跟妈妈说话,隐约看见了妈妈眼边的细纹,“到床上去睡吧!”
“汤还没煮好呢!”温柔地妈妈忽然固执起来。跳跃的火不知疲倦地摩擦着锅底,当初铮亮的锅底已经变黑,积淀的炭灰就如同妈妈燃烧后的青春,厚厚一层,抹布轻轻一抹,却无影无终。
“火我来看吧,你去睡。”
“不行,你总喜欢干别的,不专心。”
“铃铃铃……”闹钟忽然响了起来,妈妈起身关火,说:“我怕睡过头了,把水都蒸干了。”她为汤添上了盐,一缕头发垂到了锅的上空,我伸出手帮她夹在耳边,往热气腾腾的锅里看了一眼,果然,是老火鸡汤。
“晾一晾,你再回来时就可以喝了。”听着妈妈不再年轻的声音,猛然发现,老火鸡汤真的会让人变老,只是变老的不是喝鸡汤的人,而是煮鸡汤的人。我在一碗碗老火鸡汤中长大,妈妈在一煲煲老火鸡汤中变老。
我看着跳跃的火苗,它熬的到底是汤,是时间,还是爱?很多地方的人都无法理解广东人对汤的情结,无法理解用半个小时就能喝完的汤水为什么要用多几倍的时间去煲。殊不知,那熬的都是广府女人的温情脉脉,把满心的深情,融入到一个厚重的沙锅中,一分一秒中,锅中原本平淡无情的水也起了波澜,等待着它们咕噜咕噜地唱起了歌谣,再把精心处理的食材塞进小小的沙锅里,慢火细煮,守候着这个家。期间,她们会回味人生,思考着柴米油盐酱醋茶,一直等,等到食材的味道渗入汤里。最后倒出来的汤也许只是少许的几碗,但一定是合乎口味,温度刚好的。在汤里,看不出繁琐的工序,时间的漫长,厚重的锅容纳的是至好的水,正如广府女人对家庭默默无闻的爱,坚韧而温柔。
渐渐地,我也学会了煲,也学会了珍惜妈妈煮的鸡汤。每当妈妈看我一口气把汤喝干净,还舔一舔碗底,她的眼角纹都会被笑容挤得清晰起来。其实许多煲汤的人都一样吧!根本就不介意煲汤要多久,要经历多少道工序,她们要的只是喝汤人的满意舒畅的笑容罢。
如今的我远在千里求学,每一次上火车前都是一碗正宗的老火鸡汤,而回到家第一碗入口的也必是这熟悉的味道。热汤下肚,淹没了冗长旅程带给我的所有不快,让我又神清气爽地踏上新的征程,我终于相信妈妈很久以前说的“这是补身子的好东西”。
只一碗热汤,就让我牵肠挂肚,就能驱逐千里之外的冰天雪地带给我的寒冷。我知道,无论长多大,在外奔波得有多累,受到了多少委屈,获得了多少荣誉,家里都有一碗温度正好的老火鸡汤在等待着我,坚定得如一盏明灯,散发着温柔的光。
“老火鸡汤咧,快喝!”多年以后,我会不会也像妈妈一样重复着这句话?
文/教师教育学院 林书羽